无痛

扶疏她姐扶玉,在老北京涮羊肉里刨羊肉。她姐手把好,那羊肉从刨肉机里一出来,都像从新投了胎,血肉模糊的前世已经被忘记了,它们片片儿干净、纯洁、有山有水,像一幅幅写意山水画。

老北京涮羊肉店,位于乌拉城主干道边上,地界好。肉片好。生意兴隆。生意兴隆除了导致店老板在乌拉城西又开了一间连锁店外,还导致扶疏她姐从早到晚刨羊肉。后来又导致扶疏一想到她姐,眼前先出现的不是她姐,而是一堆有山有水的羊肉片。

这天上午,也就十点多钟,扶疏的眼前,忽然出现了她姐刨的羊肉片。因为这些肉片的出现,那白纸已经不是白纸。肉片出现之前就不是白纸了,那上面已经被扶疏写了一些字。那些字是乌拉市妇联上半年工作计划的开头部分。一张好好的白纸,上面又有字又有肉片,这还怎么继续啊,扶疏的手停在了那里。

扶疏写公文的时候,那些精神总是围不成一个圆圈,它们涣散、四处漏风。在她正写的公文上,什么都出现过:人脸、丢失的小狗胖墩、姐姐刨的肉片、蓝调壁纸店里某种壁纸的古老花纹……,就算这样,在她的眼前,一次也没出现过空心砖。她想不起来她姐夫。他在工地里砌墙,也不知道砌得好不好。连李曼莹她也不愿意想。扶疏不喜欢女孩。尤其是正读高中的青春期女孩。她暗暗庆幸李曼莹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她姐的。

这姐俩在这一刻心灵的感应就接通了。刨肉的姐姐正想到了写公文的妹妹。问题是,刨肉的姐姐想到写公文的妹妹眼前会出现什么呢?她眼前的肉片会变成什么呢?估计是变成白纸,或直接变成写好了的公文。

当姐姐眼前的肉片变成公文的时候,姐姐给妹妹打电话。

妹妹的手已经放下了笔,此刻正不知该拿起什么。坐在办公桌前愣神。电话的响声吓了她一跳。抬眼看对面门楣上的表,上午10点。心脏首先警觉了起来。

上午十点,可是姐姐刨肉的关键时刻。那冻羊肉,四四方方一大块,得两只手一块上去,才稳定得住。扶疏曾进入过姐姐的工作间,还试图亲手刨肉。那机器那肉块,是无法用一只手把工作继续下去的。得两只手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。如果一只手走神,都不行。更别说一只手打电话了。那么姐姐是停止了刨肉?

这意味着姐姐那边出事儿了。扶疏的心脏咕咚一声就越过了平常落点的底线。

果然,最先听到的是姐姐的哭声,然后是在哭声中左冲右突出来的一个还算完整的句子:李曼莹……怀孕了。

说完,哭声大面积地漫上来,再不见什么句子突围出来。

扶疏也想哭。一个高二女生突然怀孕,这事除了哭还有别的好办法吗?但是,扶疏她姐已经率先哭了,这就把扶疏逼到了无法再哭的境地。扶疏知道,姐姐停止了重要的刨肉工作给她打电话,可不是邀请她和她一块哭的。哭是逃离灾难现场的一条通道。现在,姐姐已经拔腿从这条通道跑掉了,扶疏不能也跑。扶疏若紧随姐姐身后也跑了,那么灾难现场不是没人了吗?没人了怀孕的外甥女李曼莹怎么办?

于是扶疏留在了现场,准备收拾残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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