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心老师读《八一家的日用品》

格致的新作《八一家的日用品》(发表于2009年4月《文学界》)我一拿到手,当天就读完了。这是一篇不长的中篇,约2.6万字,很好读。小说结构清晰,语言清丽,人物的立意很出新,视角也很独特,叙事流畅,还带有些许的荒诞和冷幽默。

    小说的故事主线很单纯,写了初为人母的陆鹿在家庭生活中对生存安全问题的焦虑。生存安全,这是一个独特的视角,以往文学中反映不多。小说是从三个事件层层推进的:第一个是由于火,一次陆鹿因为疲劳睡着了,醒来发现,电水壶烧化了,差点酿成火灾。由是她惊恐地审视了自己的每一寸生活空间:到处到是能燃烧的木头和衣物,“原来一直和孩子生活在一堆易燃爆炸品中间!”于是,为了防患于未然,她找出绳子、买来篮子,准备一旦出事就把孩子八一吊到楼下;第二个是由于大水,当百里外的蓝旗发了洪水,她从电视看到那里5楼窗口的灾民向着大船招手,于是,她买来三个救生圈,两件救生衣,还雇木工打造了一只木船,并备了饼干、牛肉干、淡水和棉被;她以为这下子水火都可防了,自己和孩子安全了,但岂料第三个事件突发了,她的邻家发生了暴力命案,那凶手是击碎门玻璃拧开锁进入那本已插死的卧室的,陆鹿从这察觉到了新的安全隐患,要丈夫把玻璃门换成实木门,丈夫不动手,她决绝地抱孩子回娘家一个星期,到底逼丈夫改了房门,回到家,她看到房门哈哈哈笑了。瞧瞧,陆鹿的忧患意识和危机意识,不仅是严密的和高度的,而且是执拗的。

    作家格致特意对陆鹿作了身份设置和居址设置,强化了小说对安全焦虑阐释的底蕴。陆鹿是市政府机关公务员,老公是炮团连长,本是衣食无忧的;她住在有哨兵把守的部队大院,更是安全无虞的。可就这样,她竟对自己和家庭的生存安全仍还如此焦灼!

    当然,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,这是陆鹿作为一个特立的人的自身性格逻辑使然。小说一开始就让让我们看到,陆鹿是个精细的女人,就连从单位回到家,下台阶多少级、到公车站桩多少米,她都了然于心;另方面,她又是个胆小的女人,生孩子以后,过马路都不敢了,“我看哪一辆车都向我开过来,我担心司机会失误”。这是她这个人之所以存在生存焦虑的心理和性格基础。

    从更开阔的视野看,安全需要,是人类需要的一个基本层次。按照马斯洛的人类需要五个层次论,安全的需要是继生理需要满足之后的第二层次的基本需要,当今,人们的衣食温饱问题解决了,于是对安全感的欲望,对突发和意外事件的防范,对危机的忧虑,对增强防御实力的渴望,就是一个普遍性的心理追求。从这点上说,陆鹿的作为也是正常的,是所有人安全需求的一个个例。

    进一步说,安全需求,也是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节奏紧张下危机心理的自然反应,比如过马路吧,城市车水马龙,“汽车总是一辆追着一辆,不肯给她留出缝隙”,陆鹿只好给丈夫打电话说,汽车太多了。这正是一个现代生活现象。当代诸如环境问题,污染问题,犯罪问题,突发和意外事件问题,无不越来越唤起人类的忧患意识和危机感。从这点说,小说只是从一个人物透视了当代这个重大问题的一个点。

    但就本篇而论,从更直接、更本质上说,陆鹿的这种种安全焦虑,是一个母亲对她的婴儿、一个妻子对她的家庭的至爱情结。陆鹿生了孩子以后,她的心理有了微妙的变化:处理了那火灾险情后,她“心狂跳不止。多悬啊!如果不醒,自己和八一就可能永远不醒了”,打造小船后,她就作了孩子在船舱里飘的梦,可见,陆鹿的一切忧虑和防范,是基于对孩子的爱,和对家庭的爱,是人性美的一个外化。

   小说主要人物只有两个,陆鹿和她丈夫大义。从细腻的心理刻画和连续的事件推进,我们看到了陆鹿的形象,她认真,审慎,小心,胆怯,执着,她爱心深沉,感情丰厚,富有家庭责任感,但又不能不说,在陆鹿的忧心忡忡和孜孜矻矻的后面,她有点走向了过度的防范和心理的偏执,从医学病理学来说,有某种强迫性的心理阻障。和陆鹿的这种过度的防御相反,大义的形象和性格是个鲜明的对照。大义是个粗犷而有把握大事的人,他从来没有安全焦虑,两人之间有着观念的对撞。对陆鹿的作为,大义说她魔怔了,病的不轻,说她草木皆兵,神经像最细的琴弦;甚至有一次动手打了她一巴掌。但大义对她却还是包容和娇宠的,在大义要找行军绳出发去紧急救险的时候,陆鹿自以为保护孩子要藏匿行军绳,大义机敏地找到,甚至把陆鹿摔倒了,但他还是理解了露露的需要,给她一个新绳。这也表明大义的心细和情笃。从陆鹿和大义的不同可看出,陆鹿的危机焦虑以至过度防范,只是生活中的一类人,而不是所有人。而就这一类,格致表现得淋漓尽致,

   小说的语言叙述流畅而有诗意,却又隐而不露地透着一种淡淡的荒诞和幽默。比如,陆鹿给大义打电话:我过不去马路了,大义说:怎么,挖沟了吗?陆鹿求小学生扶她过马路,小学生说,你又不是老奶奶,但还拉她手过了;陆鹿对白发老先生说,我扶你过马路把,老先生说,我能过,陆鹿说:可我不能过,我怕汽车。这一系列细节,看似平实,却很风趣有韵味。及至结尾,大义发现了那船却不知底里,惊讶地大喊:“陆鹿,咱家仓房有个棺材,红色的,在苫布下面!”看到这,我就禁不住地莞尔笑了。很别致的结尾,戛然而止。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