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抱

2002年,住在清风小区的时候,我常在半夜,从卫生间回来,推开面向草坪那面的窗子,然后对着夜空,大声地喊。我一般就喊三四声。我不敢多喊。所有的人都睡觉呢。我怕从对面的楼里,伸出来脑袋骂我。我总是快速地喊完就关上窗子回卧室。吴连长被我喊醒了,他不骂我,但是他说,你真得精神病啦?并且犯起愁来。

我的小狗拉拉,它跑丢了。我对着夜空大喊的就是拉拉。拉拉被我喊了很久,但是我没能把它喊回来。好几年过去了,它没能回来。就在昨天,孩子说他梦见拉拉了。我问梦见拉拉怎么了?他说,我梦见他在大姨家。有一些小孩要抓住它。它就跑。小孩在后面追。拉拉为了不让小孩抓住,他就一边跑一边变形。它一会变成考拉,一会变成松鼠……这种梦也只有90后能做出来,我们60后不认为事物可以随便变形。该是什么永远是什么。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;男人就是男人,女人就是女人,不能互相变。我关心拉拉最后怎样了。孩子说,那些小孩没抓到拉拉。拉拉后来爬树上去了(狗能爬树!)。后来呢?我太想知道拉拉丢失后怎样了?虽然这是孩子做的一个梦,但是我实在没有其他途径获得拉拉的消息。孩子说,拉拉变成一只小松鼠爬树上去了,然后又变成小鸟飞走了。我问,那在拉拉飞的途中,又变成别的什么没有?如果它不小心变成一个没有翅膀的东西,那可是很危险的。孩子说,拉拉没有你那么傻,它是不会在飞的时候变成猪的。

这个梦听上去很好,可是,细想这个梦一点都不好。拉拉飞到天上去了。拉拉是地上的动物,它是不能飞上天的。如果飞了,那就是失去肉体了。不然它是飞不起来的。它确实得变形才能飞。变形就是死啊!

拉拉死了。我从一个小孩的梦里得到了这一消息。我恨吴连长。是他逼着我把拉拉送到乡下去的,这导致了拉拉的死亡。是吴连长害死了天真烂漫的拉拉。它才一岁。

自从梦到拉拉变成小鸟飞走了之后,我就不再半夜推开窗子喊它。从卫生间回来,我接着睡觉。我不再搭理吴连长,他已经血债累累。我跌入对一件事情绝望后的萎靡里。

拉拉不是普通的狗。它是个有自我意识的狗。那么它实际上就不是一只狗,而是一个人。

拉拉原来住在离我相隔两个街区。这户人家姓吴,是吴连长的亲戚。我去他们家串门时看见了拉拉。他们家一共养了三只小狗。人住楼上,狗住楼下。我除了跟女主人唠嗑之外,还用了大量时间跟那三只小狗玩。主人见我如此喜欢狗,就说送我一只。他们送我的就是拉拉。他们家的三只狗,那只黑色的,他们家的大女儿喜欢,那只白的,二女儿喜欢,只有这只黄色的拉拉,没人喜欢。没人喜欢的我喜欢。我就把拉拉抱回了家。

从拉拉家到我家,要横穿两条马路,从一所小学校的围墙外通过,再过一个菜市场,进入清风小区,转个弯就到了我家的单元。我这样详细地叙述这条道路,是因为7天后,拉拉曾独自走过。

我抱回一只小狗,吴连长是不知道的。让他知道是不行的。他不让我养狗。他讨厌小狗。主要是讨厌小狗身上掉下的毛。如果这毛沾到他的军装上,他就更讨厌了。我把拉拉喂饱就上班去了。吴连长中午才回来,回来他就很困。他躺到床上想睡觉。拉拉刚到一个新家很害怕,它听见有人回来就藏起来了。它刚好就藏到了床底下(那张床的床箱小,床垫大,这样,床箱跟墙就有一个走廊。)。开始,它一动不动。后来,吴连长躺下了,不动了,它就忍不住,忍不住它也不敢出来,但是它在床底下那些小空间里走动。走动就发出了声音。吴连长就听见了身下发出有小动物悄悄走动的声音,他以为老鼠。他也讨厌老鼠,老鼠跑到他的床下他就更讨厌了。于是他决定先抓住老鼠处死它然后再睡觉。他就悄悄地把床垫子移开了,他就看见了躲在床箱与墙中间过道里的拉拉黄色的脊背。吴连长大吃一惊。这么大的一只老鼠,而且是黄色的!拉拉见藏不住就突然跑了出来。它跑到墙角,背靠墙,跟吴连长僵持上了。吴连长费了好大劲才看出这是一只狗。我得承认,拉拉长得确实不像狗。它像野生的那种叫黄鼬的动物,没准就是与黄鼬杂交的。它怕人,躲藏,嘴尖尖的。眼睛里不是温顺而是警惕。它的一切都不像狗。后来,它的行为也证明它真不是一只狗。

等我下班回来,愤怒的吴连长给我下了一道命令:给你两天时间,必须把这只怪物给我送走。从哪拿的送回哪里去!

我好话说尽,又到吴连长床上很主动地睡了一觉,这所有的努力,只使拉拉在我家生活了7天。到第七天的时候,我就厌倦了说好话,厌倦了主动。我决定把拉拉送回去。我就抱着拉拉又走过了那条很复杂的道路。我回来时,天已经要黑了。我早早地就睡了。这些天我很累。我不停地说好话,不停地主动。今天,我想,我终于可以什么也不说就睡觉了。

一夜无话,平安无事。早上,电话突然响了。拉拉家的女主人告诉我,拉拉不见了。我立刻就全醒透了。我说那我们就快点出去找吧。我放下电话就穿衣服。我要出去找拉拉。袜子也没穿,我就推开了我家的房门,伸出一只脚找鞋。这时,天已经亮了。我看见拉拉坐在门口,坐在我那双布鞋上!

我意识到拉拉是一只智商和情商都高的狗。我们两家,虽然离得很近,但路很复杂。首先它要在那个小区里出来,然后成功地横过两条马路,而横过马路是多么难。车是那么多,它得知道两面张望,然后准确地找到通向我家小区的那个胡同,再通过小学校外围墙,接着过一个小区的菜市场,菜市场的气味是多么混乱,这会使它判断失误,从而导致迷路。它在菜市场混乱的气味干扰里没有迷路,它紧紧咬住我的那一缕气味不放,然后在一片相同的楼房里找到我住的那栋,找到我住的那个单元,然后上5楼(它得会数数),最后坐在门口等。在这复杂充满干扰的道路上,在任何一个转弯、任何一个干扰面前,它得别出一点错,它得精确,最后它抵达的才是我的房门。这是一道复杂的四则混合运算。在任何一个环节算错一个小数点,都会得出错误的结果。聪明的拉拉,在这道数学题面前,一步一步演算得准确,没有一点差错,这样,在我开门时,我和它才能互相看见。

拉拉跑回来的事也多少打动了一下吴连长,接下来他没逼着我送走拉拉。

一个月后,拉拉给他的触动已经消失,他又逼着我送走拉拉,因为拉拉的毛已经沾到他的军装上了。

这次,我把它送到了乡下的姐姐家。我还是抱着它,走到车站,上车;汽车走20公里,下车,再走路半小时。

很多天后,姐姐来电话,说拉拉跑了,向来时的方向,没有追上。拉拉跑得快。它短毛、细腿。很敏捷。在外面,就算追上也抓不到。姐姐家的大门一直是关着的。我告诉姐姐拉拉爱跑,你得看住它。等时间长了,它就不跑了。我还告诉姐姐,你没事的时候就抱抱它,这样它就不会跑了。拉拉是个有感情的动物。姐姐说,我哪有那闲工夫抱狗,抱孩子我都抱够了。我有干不完的活。

因为姐姐没有闲工夫抱它,它就跑了。它要找有闲工夫抱它的人。那个人就是我。

它第一次从原来的主人家逃走,从那么复杂的道路上走过,来到我的门前坐在我的鞋上,就是因为我是个有闲工夫抱它的人,这是在它第二次逃走,我才猛然明白的。在我的家里,它才只生活了7天,而在原来的家里,它已经生活了大半年,它是在那里长大的。一开始,我是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跑回来的。那家的女主人是很好的,很爱狗的。每天都自己先不吃饭,给狗们准备食物。我寻找它背叛主人而投奔我的原因,后来我就找到了,这个原因就是我有闲工夫,而且把闲工夫用在了抱它上。它一定很重视这件事。它一定认为被抱着是最幸福的。在它原来的家里,有三只狗。他们的大女儿喜欢那只黑狗,二女儿喜欢那只白狗。她们在晚饭后有闲工夫的时候,想抱一抱狗的时候,抱起来的都不是拉拉。女主人是很善良的,她不会歧视拉拉,但是,她要做家务,没有时间抱它。这就导致它没有人抱。另外两只狗大,总欺负它。虽然食物都一样,也不打它,但它没有被重视,没有怀抱,而且眼睁睁地看着主人抱另外的两只狗,它一定是伤透了心。我爱抱着小狗。我不仅仅爱抱小狗,我喜欢的东西我都爱抱着。我不爱养金鱼,原因就是鱼不能抱着。等拉拉到了我的家里,虽然只有7天,但是我天天抱着它,这7天呆在怀抱里的时间一定超过了在原来家里半年的时间。它就认定,只有我这里才是它温暖的家。

我放下姐姐的电话就推开房门,我的门口,那双布鞋还在,可是这次那上面没有坐着拉拉。

从此,我每天都推开窗子,对着姐姐家的方向大喊——拉拉拉拉拉拉……

我在半夜也喊。夜里静,远处的拉拉,正在向我奔跑的拉拉会听见。我想帮助它。我用声音帮助它,但是我的声音没能抵达。街上的汽车声、人声,使我的声音迷了路,使我的有目的有方向的声音失去了目的和方向。拉拉也没能回来。乡路、公路、城市街道。关键的在这些道路上,有那么多人。任何一个人都比它强大,任何一个人都有力量阻断它回家的道路。

从此,我恨吴连长。他是我今生唯一的仇人!

龙心老师读《八一家的日用品》

格致的新作《八一家的日用品》(发表于2009年4月《文学界》)我一拿到手,当天就读完了。这是一篇不长的中篇,约2.6万字,很好读。小说结构清晰,语言清丽,人物的立意很出新,视角也很独特,叙事流畅,还带有些许的荒诞和冷幽默。

    小说的故事主线很单纯,写了初为人母的陆鹿在家庭生活中对生存安全问题的焦虑。生存安全,这是一个独特的视角,以往文学中反映不多。小说是从三个事件层层推进的:第一个是由于火,一次陆鹿因为疲劳睡着了,醒来发现,电水壶烧化了,差点酿成火灾。由是她惊恐地审视了自己的每一寸生活空间:到处到是能燃烧的木头和衣物,“原来一直和孩子生活在一堆易燃爆炸品中间!”于是,为了防患于未然,她找出绳子、买来篮子,准备一旦出事就把孩子八一吊到楼下;第二个是由于大水,当百里外的蓝旗发了洪水,她从电视看到那里5楼窗口的灾民向着大船招手,于是,她买来三个救生圈,两件救生衣,还雇木工打造了一只木船,并备了饼干、牛肉干、淡水和棉被;她以为这下子水火都可防了,自己和孩子安全了,但岂料第三个事件突发了,她的邻家发生了暴力命案,那凶手是击碎门玻璃拧开锁进入那本已插死的卧室的,陆鹿从这察觉到了新的安全隐患,要丈夫把玻璃门换成实木门,丈夫不动手,她决绝地抱孩子回娘家一个星期,到底逼丈夫改了房门,回到家,她看到房门哈哈哈笑了。瞧瞧,陆鹿的忧患意识和危机意识,不仅是严密的和高度的,而且是执拗的。

    作家格致特意对陆鹿作了身份设置和居址设置,强化了小说对安全焦虑阐释的底蕴。陆鹿是市政府机关公务员,老公是炮团连长,本是衣食无忧的;她住在有哨兵把守的部队大院,更是安全无虞的。可就这样,她竟对自己和家庭的生存安全仍还如此焦灼!

    当然,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,这是陆鹿作为一个特立的人的自身性格逻辑使然。小说一开始就让让我们看到,陆鹿是个精细的女人,就连从单位回到家,下台阶多少级、到公车站桩多少米,她都了然于心;另方面,她又是个胆小的女人,生孩子以后,过马路都不敢了,“我看哪一辆车都向我开过来,我担心司机会失误”。这是她这个人之所以存在生存焦虑的心理和性格基础。

    从更开阔的视野看,安全需要,是人类需要的一个基本层次。按照马斯洛的人类需要五个层次论,安全的需要是继生理需要满足之后的第二层次的基本需要,当今,人们的衣食温饱问题解决了,于是对安全感的欲望,对突发和意外事件的防范,对危机的忧虑,对增强防御实力的渴望,就是一个普遍性的心理追求。从这点上说,陆鹿的作为也是正常的,是所有人安全需求的一个个例。

    进一步说,安全需求,也是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节奏紧张下危机心理的自然反应,比如过马路吧,城市车水马龙,“汽车总是一辆追着一辆,不肯给她留出缝隙”,陆鹿只好给丈夫打电话说,汽车太多了。这正是一个现代生活现象。当代诸如环境问题,污染问题,犯罪问题,突发和意外事件问题,无不越来越唤起人类的忧患意识和危机感。从这点说,小说只是从一个人物透视了当代这个重大问题的一个点。

    但就本篇而论,从更直接、更本质上说,陆鹿的这种种安全焦虑,是一个母亲对她的婴儿、一个妻子对她的家庭的至爱情结。陆鹿生了孩子以后,她的心理有了微妙的变化:处理了那火灾险情后,她“心狂跳不止。多悬啊!如果不醒,自己和八一就可能永远不醒了”,打造小船后,她就作了孩子在船舱里飘的梦,可见,陆鹿的一切忧虑和防范,是基于对孩子的爱,和对家庭的爱,是人性美的一个外化。

   小说主要人物只有两个,陆鹿和她丈夫大义。从细腻的心理刻画和连续的事件推进,我们看到了陆鹿的形象,她认真,审慎,小心,胆怯,执着,她爱心深沉,感情丰厚,富有家庭责任感,但又不能不说,在陆鹿的忧心忡忡和孜孜矻矻的后面,她有点走向了过度的防范和心理的偏执,从医学病理学来说,有某种强迫性的心理阻障。和陆鹿的这种过度的防御相反,大义的形象和性格是个鲜明的对照。大义是个粗犷而有把握大事的人,他从来没有安全焦虑,两人之间有着观念的对撞。对陆鹿的作为,大义说她魔怔了,病的不轻,说她草木皆兵,神经像最细的琴弦;甚至有一次动手打了她一巴掌。但大义对她却还是包容和娇宠的,在大义要找行军绳出发去紧急救险的时候,陆鹿自以为保护孩子要藏匿行军绳,大义机敏地找到,甚至把陆鹿摔倒了,但他还是理解了露露的需要,给她一个新绳。这也表明大义的心细和情笃。从陆鹿和大义的不同可看出,陆鹿的危机焦虑以至过度防范,只是生活中的一类人,而不是所有人。而就这一类,格致表现得淋漓尽致,

   小说的语言叙述流畅而有诗意,却又隐而不露地透着一种淡淡的荒诞和幽默。比如,陆鹿给大义打电话:我过不去马路了,大义说:怎么,挖沟了吗?陆鹿求小学生扶她过马路,小学生说,你又不是老奶奶,但还拉她手过了;陆鹿对白发老先生说,我扶你过马路把,老先生说,我能过,陆鹿说:可我不能过,我怕汽车。这一系列细节,看似平实,却很风趣有韵味。及至结尾,大义发现了那船却不知底里,惊讶地大喊:“陆鹿,咱家仓房有个棺材,红色的,在苫布下面!”看到这,我就禁不住地莞尔笑了。很别致的结尾,戛然而止。

无痛

扶疏她姐扶玉,在老北京涮羊肉里刨羊肉。她姐手把好,那羊肉从刨肉机里一出来,都像从新投了胎,血肉模糊的前世已经被忘记了,它们片片儿干净、纯洁、有山有水,像一幅幅写意山水画。

老北京涮羊肉店,位于乌拉城主干道边上,地界好。肉片好。生意兴隆。生意兴隆除了导致店老板在乌拉城西又开了一间连锁店外,还导致扶疏她姐从早到晚刨羊肉。后来又导致扶疏一想到她姐,眼前先出现的不是她姐,而是一堆有山有水的羊肉片。

这天上午,也就十点多钟,扶疏的眼前,忽然出现了她姐刨的羊肉片。因为这些肉片的出现,那白纸已经不是白纸。肉片出现之前就不是白纸了,那上面已经被扶疏写了一些字。那些字是乌拉市妇联上半年工作计划的开头部分。一张好好的白纸,上面又有字又有肉片,这还怎么继续啊,扶疏的手停在了那里。

扶疏写公文的时候,那些精神总是围不成一个圆圈,它们涣散、四处漏风。在她正写的公文上,什么都出现过:人脸、丢失的小狗胖墩、姐姐刨的肉片、蓝调壁纸店里某种壁纸的古老花纹……,就算这样,在她的眼前,一次也没出现过空心砖。她想不起来她姐夫。他在工地里砌墙,也不知道砌得好不好。连李曼莹她也不愿意想。扶疏不喜欢女孩。尤其是正读高中的青春期女孩。她暗暗庆幸李曼莹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她姐的。

这姐俩在这一刻心灵的感应就接通了。刨肉的姐姐正想到了写公文的妹妹。问题是,刨肉的姐姐想到写公文的妹妹眼前会出现什么呢?她眼前的肉片会变成什么呢?估计是变成白纸,或直接变成写好了的公文。

当姐姐眼前的肉片变成公文的时候,姐姐给妹妹打电话。

妹妹的手已经放下了笔,此刻正不知该拿起什么。坐在办公桌前愣神。电话的响声吓了她一跳。抬眼看对面门楣上的表,上午10点。心脏首先警觉了起来。

上午十点,可是姐姐刨肉的关键时刻。那冻羊肉,四四方方一大块,得两只手一块上去,才稳定得住。扶疏曾进入过姐姐的工作间,还试图亲手刨肉。那机器那肉块,是无法用一只手把工作继续下去的。得两只手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。如果一只手走神,都不行。更别说一只手打电话了。那么姐姐是停止了刨肉?

这意味着姐姐那边出事儿了。扶疏的心脏咕咚一声就越过了平常落点的底线。

果然,最先听到的是姐姐的哭声,然后是在哭声中左冲右突出来的一个还算完整的句子:李曼莹……怀孕了。

说完,哭声大面积地漫上来,再不见什么句子突围出来。

扶疏也想哭。一个高二女生突然怀孕,这事除了哭还有别的好办法吗?但是,扶疏她姐已经率先哭了,这就把扶疏逼到了无法再哭的境地。扶疏知道,姐姐停止了重要的刨肉工作给她打电话,可不是邀请她和她一块哭的。哭是逃离灾难现场的一条通道。现在,姐姐已经拔腿从这条通道跑掉了,扶疏不能也跑。扶疏若紧随姐姐身后也跑了,那么灾难现场不是没人了吗?没人了怀孕的外甥女李曼莹怎么办?

于是扶疏留在了现场,准备收拾残局。

我的这个冬天很漫长

“我的”是后加上去的。写下“这个冬天很漫长”后,我看了这个题目几秒,忽然感到一个人是不能概括所有人的冬天的。深刻感到人是无法替别人说话的。

一、热气。

现在,屋子里的室温是16°。隔壁那家是18度。楼下是18度。楼下的楼下是20度。再多我就没问。我已经知道相同的输气管运送等量的热气给住在一栋楼的人家,而得到的热是不一样的。我想别人家为什么比我家温度高?先跟楼下对比。他家的顶棚上是我家,那么他家的顶棚的温度是16度。我家的上面没有人家了。那么我家的顶棚的温度是零下20多度到零下10多度不等。然后我跟隔壁比较,他们家的上面也没有人家了,顶棚也是零下20多度。他家却比我家温度高2°。原因也很快找到了,他家的整个东墙外是我家,而我家的东墙外是所有人的冬天,是零下20多度的冬天。我们家是一个四方的盒子,这个盒子是有6个面的。我的这个盒子有4个面没有被热气包上,裸露在冬天里。(在这栋楼里住十年了,室温从没这么低过。热力公司国有的时候,冬天室温超过25度。从去年私有,收一样的供热费,给的热气比社会主义时候少多了。这资本家真不是东西,还是社会主义好。)

二、病毒

麦穗11月末从细小病毒侵害下死里逃生后,12月中旬又染重病——犬瘟热。这是犬类第一大瘟疫。死亡率80%。从16日发病,现在还活着。

16日,我发现麦穗左后腿有轻微抽搐,并伴有腿瘸。立刻给医院打电话,大夫让去医院。就是曾救了她命的大夫。我现在只信任这位王医生。医生检查后说有可能是髋关节先天发育不良。金毛有这种遗传病。但为保险我还是要求医生做血液化验,看是否有犬瘟热。结果是阴性。只拿了一瓶钙片回家。我很高兴,我怕犬瘟热。化验都说没有我怎么能不相信呢?我相信。3天前我去离家近的一家宠物医院给麦穗买狗粮。上楼后看见一只哈士奇在走廊里抽搐。我知道那是犬瘟热后期。吓得转身就下楼了。狗粮也没买。回家我就害怕,我怕会把病毒带回来。

服钙片后症状一度好转,于是确信是髋关节发育不良。到19日,病情突然加重,腿抖得像风吹丝巾。王医生确诊是犬瘟热,并且病毒已经侵入神经。腿打颤就是神经症状。这时候,所有的药物几乎都不能到达神经。只能打镇静药维持,减轻痛苦。

我的疑问是:为什么血检是阴性?王医生说,这就是说,病毒不在血液里,已经在神经里。现在检测仍然是阴性。这种情况刚有。以前是没有的。都是先在体液血液里 。病毒发生了变异。在血液里药物是可以起作用的。药物进入不了神经。一出现神经症状就应该是晚期。

三、牛黄安宫丸

王医生还是给麦穗开了3天的肌肉注射。每天4针。我记住的有:脑清。维生素B。还有镇静药。口服让我买了牛黄安宫丸。

牛黄安宫丸吃下去后,麦穗就不停地睡觉。她现在白天打完针一直睡到下午,晚上吃安宫丸又睡一个晚上。睡眠是她的救命恩人,睡眠把她抱走,暂时离开死神。

从来不知道牛黄安宫丸这种药。从麦穗的睡眠里,我悄悄感到我日后也会需要这种药丸。它的强力镇静效果会把人从狂躁里拯救出来。拯救出来后估计就傻了。但是傻了不是就正常了吗?

“清热解毒,镇惊开窍。用于热病,邪入心包,高热惊厥,神昏谵语……”

四、胖妞

从昨天,我在想,麦穗一个月内连得两种重病。她怎么这么倒霉。别的原因我找不到了,我只能从我的身上找原因,是我给她的名字不好。麦穗,听着好听,也上口好叫,但是,麦穗几个月就要被割下来,然后磨成面粉吃掉。这是个多么不吉利的名字啊!她现在四个月了。从昨天就改名了。到医院后,让医生护士谁也不许叫麦穗了。我看见医生的处方上写着“胖妞”。打针的护士一边给她打针一边说,胖妞乖啊,别动啊!

红椅子 格致

把仇恨的椅子漆成曙红色

     窗帘下,它的影子向左斜

     旁边那三把是坐朋友的

     他提出调换坐位

     按住他的肩,说别动宝贝

     我需要一个仇人,选中了你